淺談客家布袋戲
邱豐榮
談論客家布袋戲，主要是為了近來在布袋戲活動中，
有一些以「客家」語言為主，並在相關客家文化場合
，甚至一般非客家文化活動演出的布袋戲團體出現而
談。其實，所謂「客家布袋戲」到目前為止，其所出
現的劇碼、演出機會或是劇團本身的運作、相關活動
等，還不足以到可以研究討論的地步，因此本文只就
個人的了解來提出一些淺見並希望大家能有更多的機
會來接觸這些演出的劇團…
布袋戲從早期傳統的掌中戲演變到目前多元的電視布
袋戲、與其他相關偶戲或表演形式的融合、乃至於偶
戲博物館的醞釀成立，布袋戲在台灣的發展足可以稱
為台灣的另一項奇蹟。牠不僅跨越了時空、承載了不
同時代人們的生活經驗及情感需求、抑且得到了島上
不同族群、不同世代人群的認同….
然而布袋戲在操作上一直是以「閩南語」口白當作表
演主體，政治力所介入的「皇民劇」、「反共抗俄劇
」或後來電視上出現的「國語布袋戲」屬特殊例子，
現在有以「客家話」來表現的「客家」布袋戲，在台
灣布袋戲歷史發展上是不是第一次出現呢？我想先從
名稱上來探求問題的答案。
從字面上來看，「客家布袋戲」是客家與布袋戲的結
合，然則「客家」是什麼呢？就一般的了解不外乎「
客家人」「客家話」及「客家文化」。對於布袋戲而
言，第一個有關係的當然就是「客家話」，因為布袋
戲是說書的綜合藝術形式，常言道：「千金道白四兩
技」，布袋戲有趣之處除了戲曲、精細的掌中技藝之
外，最重要的莫過於主演者的「道白」。所以「客家
布袋戲」第一層意思就是用「客家話」道白的布袋戲
，或以「客語」布袋戲來稱呼之。另外一種「客家」
布袋戲顯然的就是在戲中表現牽涉了客家人生活的文
化內容，例如加入客家山歌的演唱等。而「客家人」
對「客語」布袋戲或「客家」布袋戲當然是有很深的
關係。
「客家」用「布袋戲」表現如何？我相信其相異性應
該大於相容性。眾所週知，客家人大多生長於台灣的
山區、丘陵地，包含中北部與東部的客家人，南部及
少數的客家人雖然生活的環境是平原，但也以偏遠地
區居多，無論從早期客家人遷移的歷史或是台灣客家
人的發展歷史，客家人一般可說是一步一腳印的在土
地上紮根，生活的圈子一般均遠離閩南人所居住的港
埠城市之外，生活的困頓使得文化的的狀貌與在「城
市」生活的「閩南人」可說是大異其趣，吃的、住的
、穿的各方面都有其特色，在這樣的先決條件上，客
家人的文化莫不在基本生活需求上做出發。本文非為
探討客家人文化而論述，對客家文化及發展歷史有興
趣的讀者可參閱相關書籍。然則，客家人山林鄉野的
文化型態與布袋戲港埠城市的發展背景頗有不同，即
便是後來野台布袋戲的發展遍及各鄉鎮，但當論及布
袋戲的演出內容時，不管是南北管布袋戲、金光布袋
戲或電視布袋戲，都與客家人的生活環境及文化內涵
相差太遠，布袋戲的表演行當、表演程式都與客家文
化不盡相容，作為娛樂消遣可，但用客家話演布袋戲
即面臨行當、表演程式及表演趣味轉換的問題。而此
一表演趣味則是布袋戲數百年以來所發展累積而成。
因此，就表演藝術而言，客家布袋戲並不容易操作。
那麼所謂「客家戲」的狀貌如何？一般而言，「戲曲
」是一個民族休閑娛樂的「高級藝術表現」，然則客
家人在生活上尚且自顧不暇，是否有可能發展複雜的
表演戲曲藝術呢？眾所週知，「客家戲」的基本樣貌
是一般俗稱的「三腳採茶」。即類似歌仔細原始樣貌
的「落地掃」表演，劇中以生、旦、丑的逗趣表演為
主，三腳採茶即以賣茶郎與妻子為主的故事情節衍生
。客家人的山歌是出名的，當「落地掃」形式的採茶
戲結合「客家山歌」的演唱，即成了富有客家特色的
「三腳採茶戲」。至於後來「客家大戲」的發展乃結
合了北管、歌仔戲、京劇…等多種戲劇形式而成。因
山歌適於隨口哼唱，客家人把它們融入生活、工作之
中，歌聲中頗有其山林野趣之味，客家大戲在演出之
時，穿雜以各種戲曲的唱腔，使得客家戲自成一種體
系存在於戲曲藝術之中，極盛時期，採茶戲界名伶「
阿玉旦」還曾受邀至日本灌錄唱片。至於在偶戲方面
，客家人有無偶戲呢？筆者不敢絕對的論及這個問題
的答案，但客家人在布袋戲蓬勃發展的時期，向閩人
學習布袋戲者應有之。惟其操演應是閩客夾雜，在客
庄以客語發音、在閩庄則以閩語發音，至於在表演上
則以金光戲、插科打諢為主。這種布袋戲頂多只是先
前所說的「客語布袋戲」的一種。在屏東縣內埔鄉東
寧村仍有謝永貴先生的「新福興」劇團存在。然「新
福興」目前已經轉型以結婚錄影為主。
另外，在客家人人數不若閩南人多的狀況之下，客家
戲向來以兼容各家大小戲的面貌為其生存法則，如此
一來，什麼都會即可多接不同庄頭的戲路。然而若要
真正論及客家戲演出時的精髓，是非要以客家人的文
化內容、思考模式與生活趣味為考量，包含客家山歌
、小調的演唱也非得要以客語為之。而這樣的客家戲
也大概只有懂得其中言語趣味及長久浸淫在客庄生活
的客家人才能欣賞了。然則布袋戲非人戲，其所擅長
的誇張動作與表演方式是否非得要以「傳統」客家戲
的面貌來套用在偶戲表演上呢？此即目前「客家布袋
戲」在演出上所呈現出來的面貌結果。
「客家文化」在近來本土意識興起及選票的考量下浮
出檯面。行政院及北市的客委會相繼成立，其所面臨
推動客家文化的問題之一即是客家語言的流失，在一
些「客家後生」的努力下，新的客語創作歌曲大放異
彩，美濃的交工樂隊甚至二度獲得金曲獎殊榮，打敗
檯面上的各個流行樂團，在此一情勢下，客家布袋戲
此一「新興的」客家文化面貌也是另一個受到矚目的
對象之一。目前的「客家布袋戲」狀況如何？在2000
年第五屆台北市客家文化節中，弘宛然掌中劇團演出
客語版的「武松打虎」。同年，唭哩岸傳統劇場也開
始排練客語布袋戲，並於隔年四月於客家會館公演。
稍早於二月，弘宛然的黃武山也於中壢演出客語版的
「巧遇姻緣」，2001年六月，在「閱讀李喬」文學展
中，一場以李喬為主角、並改編自客家「渡台悲歌」
史詩及李喬「寒夜三部曲」的客語布袋戲在台大演出
，會後「魅戲偶劇團」成立。另外，原本在雲嘉地區
頗受歡迎的隆興閣也於2002年初開始演出所謂「福佬
客」的客家布袋戲。
至於這些劇團演出的客家布袋戲如何？其中唭哩岸及
弘宛然演出的布袋戲因劇本由閩南語「武松打虎」改
編而來，口白改成客語並加入一些客家小調，嚴格說
起來為「客語布袋戲」的範疇。至於魅戲偶劇團的「
渡台悲歌」及後來的「鯉嬤討哺娘」雖為新創劇本，
但基本上不脫原有布袋戲的戲套，惟其在音樂、口白
、表演形式及「客家文化」的部份加入了較多的客家
特色，算是一種新的表現形式。而隆興閣的表演集中
在其「福佬客」的口白特色，演出內容為一般的金光
戲形式，算來也是「客語布袋戲」的範疇。
綜合觀之，這些劇團均在其各自的領域內做出「客家
布袋戲」的嚐試，顯然的其表演特色尚在成形的階段
，在演出場合及內容上，這些劇團均面臨了演出層次
及欣賞觀眾的瓶頸，究其原因，不外乎客家欣賞人口
及母語流失的雙重問題，就這些劇團而言，做出讓「
客家鄉親」能夠看的懂得布袋戲與要讓「非客家人」
也能欣賞應是一體兩面的問題。年輕的一代在從事布
袋戲時面臨到的第一個問題即是自己的客語標準與否
？如果要論及客家山歌的演唱則又考驗到自我文化斷
層的問題，在本土意識興起與尊重彼此文化的前提之
下，他們尚要考慮到「走出客家」的文化包袱。因此
，「客家布袋戲」是否真能向客家創作歌曲一樣，得
到「客」與「非客」家人士的了解與欣賞呢？
在此，回到問題的原點，究竟，什麼樣形式的布袋戲
才能稱之為「客家布袋戲」？以「客語」及「客家文
化」的標準來看目前的「客家布袋戲」劇團，這些劇
團大概都同時有這兩種成分，所差者為「純度」有多
少？因此，「客家布袋戲」必定要同時具有這兩種成
分應該是目前的趨勢，另外一方面，「文化」是不斷
變動的過程，以客家話腔調而言，有分「四縣」、「
海陸」兩大宗，另外細分尚有「饒平」、「東勢」、
「崙背」者，而即便是同一腔也有南北之分，甚至有
兩種混合起來如「四海」腔。如以語言的變異性而言
，其因地制宜的性格當然本就是語言的特性之一，然
而布袋戲在「語言藝術」上的操作成分甚高，再者客
家人在人數少及文化斷層的問題之下，「客家布袋戲
」在語言的問題上便分外明顯，口白除了能說出、藉
以鋪陳劇情之外，精要之處在於能說出該民族本身語
言美感的重點。包含「節奏」、「語調」、「一些俚
語」及「象徵性語法」。正如同用以溝通的語言跟詩
詞朗誦的語調有所不同一樣，能夠正確表達該語言美
感的「布袋戲口白」應是「客家布袋戲」的一大重點
之一，然則正如同傳統客家山歌所面臨到的問題一樣
，下一代無法體會或領略這種語言美感而造成了「客
家布袋戲」在操作面上的問題。
以觀眾的角度言，「客家布袋戲」是什麼面貌呢？
所謂「觀眾」當然是包含「客家」及「非客家」人，
「客家」與「非客家」人在認知所謂「客家布袋戲」
是會有所差異的，以目前這些劇團所演出的場合來看
，大多為相關客家的場域，「客家鄉親」的觀看勢必
劇團考慮的主要因素，然若論及前來欣賞的觀眾來看
，「客家」與「非客家」人大多為一半一半，甚至「
非客家人」多過於「客家人」，或本身是「客家人」
而不太會講客家話的「客家人」。顯然的，若為「客
家」而「客家」，觀眾的迴響是可想而知，不過若回
到普遍性的「表演藝術」觀點而言，其實「客家布袋
戲」應該是可以找到一個平衡點的，我想若以欣賞外
國偶戲的眼光來看，你可以去喜歡牠們而不用太過於
去「了解」或「太深入」其文化背景，應可作為「客
家布袋戲」操作的參考。對於下一代而言，文化的互
相尊重及欣賞是很可貴的一種經驗，然而如何透過適
當的形式來傳達這種意念也許才是「文化工作者」更
應該考慮的問題。
行文至此，我想起幾次欣賞客家布袋戲的經驗，台上
工作人員跟演師演戲的情形，與「閩南語布袋戲」及
一般表演藝術表演的精神是相當一致的，尤其是大多
「客家布袋戲」的表演者均為年輕一輩，在從事表演
工作之餘，尚須兼顧外面工作的考驗，他們所付出的
熱情是令人感動的，然則這也許也是「客家布袋戲」
發展的瓶頸之一，在「專業」與「業餘」之中徘徊…
不過，也許是這樣瘋狂愛上表演及布袋戲的人存在，
才會有現今布袋戲的多元樣貌在台灣產生，我想，對
於「客家布袋戲」的未來發展，做為一個觀眾毋寧是
最幸福的。
最後，有機會也請大家去看一看「客家布袋戲」的演
出並給予這些表演者一些掌聲，畢竟，觀眾的欣賞才
是「客家布袋戲」未來發展的重要條件之一。